這一次來到恆春半島，我以為自己會記住海。記住秋天午後的陽光，記住風吹過風吹砂時，海面閃著細碎的光，記住墾丁的夜晚，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可是回來以後，我常常想起的，卻是一隻一隻的貓。牠們在街角，在騎樓，在燒烤店的桌腳旁，安安靜靜地走著。像風一樣，自在。
街角的貓
第一天晚上，我和女兒去逛墾丁大街。夜裡的人潮來來去去，店家的燈光落在街面上，空氣裡有食物的香氣，也有海風淡淡的鹹味。就在這樣的熱鬧裡，我看見了幾隻浪浪。牠們並不急著逃跑。
有的趴在店門旁，有的坐在騎樓下，有的慢慢走過人群，像是早已熟悉這條街，也熟悉人來人往的腳步。我伸手摸牠們。牠們竟然願意。有些貓甚至沒有抬頭，只是舒服地瞇著眼睛，好像這樣的夜晚，本來就應該如此。
我忽然覺得，恆春的貓很像恆春。不急著趕路。不急著離開。風來了，就讓風從身上吹過；有人靠近，就親近一會兒；累了，就找一個角落睡覺。牠們沒有行程，也沒有目的地。卻好像知道，日子本來就可以慢慢過。
九年前的墾丁，也有貓
看著街角的浪浪，我忽然想起九年前。那時候，我曾經在墾丁工作了兩年。學校裡有幾隻浪浪，後來慢慢成了校貓。牠們自由得很。白天有時候跑到學校旁邊的山裡，不知道去了哪裡；過一陣子，又自己晃回來。有時候，牠們會走進教室。
學生坐在課桌前，老師站在講台上，而一隻貓就在教室裡找一個舒服的位置，安安靜靜地陪著大家上課。牠們好像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「闖入者」。牠們只是覺得：這裡也是我的地方。
而我那時候，常常和牠們搶椅子。我準備上課，椅子上已經躺著一隻貓。我叫牠起來，牠不理我。有時候我也不想跟牠爭，就把牠抱起來。甚至抱著貓上課。現在想起來，那是一段很奇妙的日子。
窗外是墾丁的陽光，遠處是山，教室裡有學生讀書的聲音，而我的懷裡，是一隻不太在乎世界怎麼運轉的貓。九年過去了。我離開了那所學校，也離開了那段日子。可是記憶沒有真正離開。它只是安靜地睡在生命裡。直到九年後的某個秋天，我又在墾丁大街，看見幾隻溫和的浪浪。
那些塵封的畫面，便突然醒了。原來，有些地方會把時間留下來。而貓，恰好是其中一種記憶的形狀。
燒烤店裡，一場意外的親近
第二天晚上，我和女兒到恆春吃燒烤。沒想到，貓又出現了。老闆養了幾隻浪浪。
牠們在店裡自由地走著，像熟悉這裡的每一張桌子、每一盞燈，也熟悉每一個來來去去的人。其中一隻忽然爬到我身上。開始踩奶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小小的腳掌在我的身上踩著，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。
另一隻則繞到我的腳邊，不停地磨蹭。我低下頭摸牠。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，貓的親近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。牠不知道我是誰。不知道我住在哪裡，也不知道我明天會不會再來。牠只是此刻覺得喜歡。於是，就靠近了。可是貓咪的爪子畢竟尖。
玩著玩著，我不小心被抓傷了。其實只是一點小小的傷口，老闆卻很不好意思，怕牠們再抓傷我，便把貓咪們帶回牠們自己的房間。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一點捨不得。幾分鐘前，牠們還在我腳邊磨蹭，還爬到我身上踩奶。
現在，只能隔著門看著外面的世界。可是我也明白。喜歡一個生命，有時候並不是讓牠什麼都可以。而是知道牠的天性，也知道界線在哪裡。讓牠自由，也替牠守住一點安全。這也是照顧。
風很慢，貓也不急
這幾天，我一直覺得，恆春的貓和恆春的風很像。都不急。牠們不趕著去哪裡。也不急著成為誰。牠們有自己的路，也有自己的停留。山可以去。教室可以回。
街角可以睡。陌生人的腳邊，也可以短暫地停留。而我這幾年，也越來越喜歡這樣的生活。不用把每一天塞得滿滿的。不用每件事情都得到一個答案。有時候，一個下午只是坐著。有時候，一個晚上只是看看貓。有時候，走到海邊，什麼都不想。
讓風從臉上吹過。讓時間自己往前走。也許真正的自由，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去，而是終於允許自己，用喜歡的速度生活。
九年之後，再遇見牠們
回程時，我一直想著那些貓。九年前，我在墾丁的教室裡，和校貓分享一張椅子。
九年後，我在墾丁大街看見陌生的浪浪，又在燒烤店裡，讓一隻貓爬到身上踩奶。
九年的時間，走過了好多路。我也成為和當年不一樣的自己。可是當一隻貓靠近，我仍然會很自然地伸出手。摸摸牠。看著牠。讓牠在我的身邊待一會兒。或許生命裡有些相遇，本來就不需要太多理由。牠們不會留下來。我也不會一直停在那裡。
只是某一個秋天，風從海上吹來，我剛好經過。一隻貓剛好走過我的腳邊。於是我們短暫地相遇。就像恆春的風。來了。輕輕吹過。然後離開。可是吹過以後，心裡會留下很久的涼意與溫柔。而我想，我會記得這些貓。
記得九年前那幾隻會跑進教室、和我搶椅子的校貓。也記得九年後，墾丁大街那些溫和的浪浪。
還有那一隻曾經爬到我身上踩奶、在我腳邊磨蹭的貓。牠們只是很平常地活著。卻讓我在這個秋天明白：有時候，日子不需要走得那麼快。像貓一樣。像風一樣。
有自己的方向，也有自己的停留。慢慢走。慢慢生活。在風走過的地方，也讓自己，自在地走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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